“我更伤心呀。我辛辛苦苦去天上一趟,不仅四处奔波劳累,还忍受了东皇太一唱歌,更失去了离奴,结果就换得了这么一团垃圾,太伤心了。”
“这得怪你事前没问清楚报酬是什么。”元曜笑道。
“唉!”白姬陷入了忧愁之中。
“轩之,月奴在黄金台出了什么事?我问这三只兔子,它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也听不清楚。”
“啊,已经没事了,月奴姑娘已经回月宫了。”元曜把黄金台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白姬,但他没有说他的水月之精被玳瑁抢去献给鬼王了,因为以这条龙妖的性格,一定会去抢回来。它虽然厉害,但鬼王也法力高深,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如果白姬会因此受伤,他宁愿不要水月之精。再珍贵的宝物都是身外之物,人能平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白姬听了,更忧愁了,“这么说,离奴要回来了呀。”
元曜笑道:“是啊!离奴老弟要回来了!白姬,你怎么一脸发愁的样子?”
白姬愁道:“离奴一回来,得给它涨工钱。最近什么都没卖出去,没有闲钱给它涨工钱呀。”
“其实,即使生意兴隆,你也不会给它涨工钱的吧?”小书生在心里道。
白姬吩咐小兔子去把柜台后装银子的陶罐拿来,她清点了陶罐里的散碎银子,笑了:“啊啊,月奴最近花了不少呀,今天又拿了三十两,这些钱可以去找嫦娥仙子补,就算四分利吧。”
“这条龙妖居然连不食人间烟火的嫦娥仙子都要压榨!!!”小书生在心中咆哮道。
元曜想到了什么,问道:“白姬,光臧国师有除掉红樱之珠的方法吗?”
白姬愁道:“有。”
元曜奇道:“他除拔掉红樱之珠的方法,你还愁什么?”
白姬更愁了,“本来倒是说好他来替我除掉红樱之珠,可是我劈了八卦楼之后,他变卦了,说除非我赔他重建八卦楼的费用,否则他不会来管红樱之珠。”
“那你就赔他重建八卦楼的费用,因为八卦楼本来就是你毁坏的。”
“你疯了吗?那得多少银子呀。”
元曜无力地道:“好吧。那你就看着红樱之珠继续长下去,缥缈阁最后关门大吉。”
白姬以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第九章 诡棋
白姬的目光瞥过木盒子中光臧的毛发,突然有了主意,红唇勾起一抹诡笑:“有了。”
白姬对着木盒子吹出一口气,光臧的一束毛发飘飞起来。毛发纷纷散在空中,发出一道道光亮,每一根毛发落地时,就变成了一个光臧。
不一会儿,缥缈阁里就站了九十九个光臧。
光臧们对白姬行了一礼,齐声道:“主人。”
白姬笑道:“你们去摘红樱之珠,然后去长安城中朱门大户的人家处敲门贩卖,就说这是天上摘的仙果,对年长的客人就说可以延年益寿,对年轻的女客人就说可以美容养颜,十两银子一颗,不议价,愿意买的就卖,不愿意买的不需要强求。得到银子之后,拿到这里来。”
“是,主人。”光臧们领命鱼贯而去。
元曜张大了嘴,不明白白姬在干什么。
白姬悠闲地喝茶,一脸微笑。
小狐狸匆匆而来,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白姬,缥缈阁里突然多了好多光头,他们摘了红樱之珠出门了。”
“没关系,那些是临时雇的新仆人。”白姬笑道。
“原来如此,吓死某了。”小狐狸松了一口气,又去做饭了。
“白姬,你到底在干什么?”元曜忍不住问道。
白姬笑道:“卖红樱之珠,筹集赔偿八卦楼的费用。”
“卖红樱之珠也就罢了,你为什么把头发化成光臧国师的模样去卖?”
“为了省人力。”白姬以袖掩面。
元曜冷汗。他怀疑红樱之珠能不能卖掉,“这种卖法像江湖骗子似的,还十两银子一颗。红樱之珠能卖掉吗?”
白姬以袖掩面:“别人去卖,也许会被认为是江湖骗子,被乱棍打出。但是,光臧国师去卖就不一样了。住在朱门大户里的人家必定是贵族官宦,贵族官宦中谁不认识武后最宠信的光臧国师呢?对这些豪门大户来说,十两银子和一文钱也没什么区别,只要他们相信光臧国师,就不会吝惜十两银子。”
元曜还是不太相信红樱之珠能够卖出去。一盏茶时间之后,光臧一个接一个地带着银子回来了,他们把银子放在青玉案上,又摘了红樱之珠出门了。
望着青玉案上越堆越高的银子,小书生不得不相信他吃腻得想吐的红樱之珠真能以十两银子一颗的价钱卖出去。
白姬掐腰笑道:“哈哈,等筹集够了赔偿八卦楼的银子,我就去叫光臧国师来除掉红樱之珠。”
元曜擦汗。他觉得光臧国师如果真的来了的话,一定会先除掉这条冒他的名去招摇撞骗的龙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个光臧飞奔而来。这个光臧和其它的光臧不大一样,他两手空空,且神色愤怒。他大吼道:“龙妖!你好大的胆子,竟将本国师的头发幻化成人形去卖东西?!现在,满长安都是本国师在跑来跑去,他们都开始怀疑本国师是妖怪,你叫本国师怎么辟谣?!”
元曜这才回过神来,这位是真正的光臧,他得到消息之后兴师问罪来了。
白姬停下了数银子,笑道:“国师的头发既然已经送给我了,我想怎么使用您就管不着了。如果这为国师带来了困扰,真是深感抱歉。”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光臧拿着银子回来了。
光臧大怒,伸袖拂去,两个光臧变成了两根头发,飞落在地。他们手里拿的银子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光臧一掌拍向青玉案,怒道:“龙妖!快把这些冒牌货给本国师收回来!”
白姬检查了一下青玉案,发现没被拍坏,才笑道:“我这么做也许冒犯了国师,可是我却有悲哀的苦衷。”
“什么苦衷?”光臧问道。
白姬叹了一口气,以袖掩面,滑落了两滴清泪:“之前,为了上白玉京救国师,一去七八天,没有时间管缥缈阁。结果,我一回来,缥缈阁竟已经变成了这幅冷落凄惨的模样。不瞒您说,缥缈阁已经一个月都没卖出东西了。我又没有什么积蓄,现在缥缈阁连吃饭都成问题,为了省钱,每天只能以红樱之珠果腹。您看,轩之都吃得满脸菜色了。”
元曜嘴角抽搐,这条龙妖又来苦情计,希望光臧不要被骗。
光臧望了元曜一眼,疑惑道:“不对呀,他脸色挺红润的,比之前在白玉京看到时还胖了一些。”
“那是红樱之珠吃多了,虚胖。”白姬解释道。
元曜生气地瞪着白姬。
白姬又抹泪道:“如果缥缈阁不恢复原状,我只能卖红樱之珠度日了,不然就没办法活下去了。我虽然是天龙,但也是一个柔弱女子,所能仰仗的就只有国师您的宽容与慈悲了。请您让缥缈阁恢复原状吧!这些卖红樱之珠得到的银子虽然不多,但愿意献给国师,重建八卦楼。”
柔弱女子?!能劈掉八卦楼的龙妖也好意思自称柔弱女子?!元曜在心中咆哮。
不知道是被白姬的眼泪打动,还是被“宽容慈悲”这顶高帽子卡住,又或者是被青玉案上的一大堆银子闪花了眼,光臧居然有些同情白姬了,悲天悯人的情怀开始在他心中泛滥成灾。
光臧仰天叹了一口气,道:“师尊在世时,常常说世界万物皆有通人之性,妖也一样。善妖当友待,以应自然;恶妖当除之,以顺天道。你本是天龙之王,在天道五千年,为修佛缘,又在人间五千年,兼具灵性、佛性、与人性。你在人间也没做大恶之事,之前又去白玉京救了本国师,本国师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就替你除去红樱之珠吧。”
光臧国师,不要轻信这条狡猾的龙妖!元曜在心中吼道。
“多谢国师。”白姬十分高兴,为了表示诚意,她先召回了九十七个光臧,让他们恢复了头发的原形,并答应光臧事成之后,把他珍贵的毛发还给他。
光臧找白姬要了一些朱砂和黄纸,开始在后院画符作法。白姬吩咐三只兔子去给光臧打下手,自己和元曜坐在青玉案边喝茶下棋。
元曜心不在焉,他担心光臧是否能够除去红樱之珠。
白姬也心不在焉,她捻着棋子在想着什么,似笑非笑。
一盘棋尚未下完,幽暗的缥缈阁突然拨云见日,重重叠叠的红樱之珠开始枯萎,凋零。下午的阳光照进缥缈阁,房梁上,货架上,地板上的藤蔓已经枯萎成衰草,风一吹过,散作烟尘。
小狐狸匆匆跑进来,一脸受惊的样子:“白姬,后院中有一个光头在作法,红樱之珠都不见了!”
“十三郎不必担心,没事的。以后,缥缈阁就会恢复原状了。”白姬笑眯眯地道。
不一会儿,光臧走了进来,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可以了。红樱之珠不会再长出来了。”
白姬倒了一杯茶,呈给光臧,笑道:“辛苦国师了。”
光臧喝了半杯茶,见时候不早了,告辞离去。白姬把光臧的头发还给了他,并卖红樱之珠得来的银子当着光臧的面包起来,递给他。
光臧带着头发和银子满意地离开了。
白姬也满意地笑了。
小狐狸站在旁边,心中十分奇怪。直到光臧走了,它才迷惑地揉脸道:“这光头拿走一包棋子干什么?”
元曜低头去望棋盘,才发现棋盘上堆满了银子。原来,白姬施了幻术,把棋子变成银子给光臧带走,而真正的银子则变成棋子留在棋盘上。光臧太累了,心中又没有提防,没有看破白姬的诡术。
元曜无力地坐下:“白姬,你又坑了光臧国师……”
“嘻嘻。”白姬诡笑。
为了防止光臧发现受骗,回来寻事,白姬立刻布下三重结界,再次把缥缈阁隐藏在光臧、狮火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这一天晚上,长安城中的一家卖鱼干的店铺被盗了。盗贼没有偷钱,只是把一篓上好的香鱼干吃了个精光,并留下了四块月饼。
第二天,发现香鱼干被人偷吃的店铺老板本来打算报案,但是吃了半块月饼之后,打消了报案的念头。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月饼,月宫里的嫦娥恐怕也做不出这么香甜可口的滋味,这四块月饼换一篓鱼干也值了。
元曜醒来时,阳光已经洒进了缥缈阁。他伸了一个懒腰,发现睡在他旁边的小狐狸不见了。猜想小狐狸可能已经起床干活去了,他也不好意思懒床了。
元曜正在收拾寝具时,忽然听见缥缈阁外传来奇怪的声音:“呜嗯——呜嗯嗯——呜嗯——”
元曜觉得奇怪,他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大门外,一只红色的小狐狸被扔在台阶上,它被五花大绑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元曜。因为嘴里塞着抹布,它只能发出“呜嗯——呜嗯嗯——呜嗯——”的声音。
“十三郎?!”元曜大惊,它怎么这副模样地躺在缥缈阁外?!
元曜急忙蹲下,给小狐狸松绑。因为夜间寒露重,小狐狸浑身冰冷,狐毛都湿了。
小狐狸刚缓过气来,就怒匆匆地冲进缥缈阁,直奔里间而去。
元曜急忙跟上。
里间中,一只黑猫正翻着圆滚滚的肚皮,四脚朝天地睡在被子上,它睡得很香甜,嘴角还流着口水。
“啊!离奴老弟什么时候回来了?!”元曜欢喜地道。
小狐狸火冒三丈,它一扑而上,掐住黑猫的脖子,“臭黑猫!深夜回来就暗算某,把某丢出去!你害某受了一夜寒风!某跟你拼了!!”
黑猫被掐醒了,它急忙挣扎乱挠,小狐狸被踢开了。
黑猫伏地,龇牙道:“爷在天上受苦挨饿,你却在缥缈阁里享清福,把你扔出去,已经算是轻的了!”
昨晚,离奴从月宫回到长安,它先去鱼铺大吃了一顿香鱼干,才回缥缈阁。缥缈阁的人都睡下了,它从天窗跳进来,看见酣睡的元曜,觉得有些亲切。它转目一看,胡十三郎睡在元曜的旁边,正发出香甜的鼾声。
不知道为什么,离奴心中涌起一阵无名怒火,主人和书呆子这么久都没去接它,一定是这只狡猾的臭狐狸在挑唆,它一定在打如意算盘,打算取代它留在缥缈阁。
黑猫想了想,有了一个主意。它悄悄地从货架上取下一柄玉如意,拿在手里。接着,它把睡熟的小狐狸拖离了元曜,小狐狸被扰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唔,谁在拖某……”
小狐狸刚看清黑猫的模样,黑猫就用玉如意击昏了它。小狐狸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昏了过去。
黑猫咧齿一笑,找来绳子把小狐狸五花大绑,又把抹布塞进了它嘴里。
黑猫轻轻地打开缥缈阁的大门,把小狐狸丢了出去。
黑猫关上门,满意地笑了。
黑猫走到元曜枕边,看着正在打鼾的小书生,嘀咕:“死书呆子居然长胖了,爷不在,他一定又偷懒不干活。”
“明天早上再去向主人打招呼吧。”小黑猫打了一个呵欠,走进里间,铺好自己的寝具,睡下了。
小狐狸气得浑身发抖,又扑上去和黑猫撕咬,黑猫也不示弱,精神抖擞地迎战,两只小兽打成了一团。
这一次,元曜反应很快,在黑猫和小狐狸尚未妖化激战,造成大破坏之前,他已经披头散发地奔上楼去找白姬了。
“砰砰砰——”元曜猛敲白姬的房门,扯着嗓子喊道:“白姬!白姬!离奴老弟和胡十三郎打起来了!!!”
不一会儿,白姬“哗啦——”一声打开门,她披散着头发,明显还没睡醒,呵欠连连:“离奴回来了?和十三郎打起来了?”
元曜一下子愣住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烙铁,他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白姬打着呵欠飘出房间,“我下去看看。别又毁坏了宝物。”
元曜这才回过神来,他对着白姬的背影大声道:“你把衣裳穿上了再下去!赤身露体成何体统?!”
白姬没有听见,已经飘下去了。
元曜冲进房间,抱着屏风上搭着的白姬的衣裙,飞奔下楼去追白姬,要她穿衣裳。
元曜赶到一楼时,白姬已经进里间去了。
元曜大窘,急忙奔进里间。
里间中,一条儿臂粗的小白龙浮在半空中,黑猫和小狐狸已经停止了打架,它们规矩地匍匐在地上,各自被一条金色的锁链绑住,动弹不得。
小白龙望着地上摔碎的瓷瓶、玉碗、铜镜,头顶上开始冒青烟。
黑猫和小狐狸心虚,瑟瑟发抖。
元曜满头大汗,这下肯定糟了,白姬一定不会放过离奴和十三郎。
过了片刻,小白龙才开口了:“我还是先上去冷静一下……”
小白龙飞身飘走,在路过元曜身边时,它伸爪从小书生手上拿走了自己的衣裙。
小白龙神色郁闷,元曜想开口安慰它,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白龙飘走之后,黑猫和小狐狸身上的锁链也不见了。
虽然获得了自由,黑猫和小狐狸也没再打起来,它们呆呆地蹲坐着。
小狐狸揉脸道:“糟了!白姬生气了!她一定讨厌某了!都是你这只臭黑猫害的!”
离奴挠头道:“刚一回来,就惹主人生气了,她一定不会给我长工钱了。都是你这只死狐狸害的!”
小狐狸刚要反驳,元曜赶紧劝道:“不要再吵了,大家都少说一句。”
黑猫起身离开:“爷去做早饭,冷静一下。”
小狐狸也起身,“某来打扫,冷静一下。”
元曜想了想,也去后院梳洗,冷静一下。
黑猫来到厨房中,发现厨房被胡十三郎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心情好了一些。
灶台上放着一个大盘子,被荷叶盖着。黑猫揭开荷叶一看,盘子里放着三条用竹叶包着烤熟的鱼。虽然已经冷了,但还是能隐约闻到香料和鱼肉的味道。
黑猫暗暗在心中嘲笑,一定是胡十三郎那个家伙烤鱼讨好主人和书呆子,结果烤得太难吃,主人和书呆子都没吃。
离奴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打算去后院倒掉。
元曜在后院的古井边洗漱,整衣洁冠。
黑猫对元曜道:“书呆子,狐狸的做的烤鱼一定很难吃吧?爷今天给你做好吃的烤鱼!”
元曜疑惑地道:“十三郎从来没有做烤鱼给小生和白姬吃呀。”
因为离奴没有一天不做鱼,所以胡十三郎来打杂时,就特意避开了做鱼,只做别的菜肴,给白姬和元曜换口味。
离奴嘲笑道:“那,这盘子里是什么?”
“哦,这竹叶烤鱼呀。这不是十三郎做给小生和白姬吃的,而是它特意做给离奴老弟你吃的。听说月宫只能吃月饼果腹,十三郎就一直担心你挨饿。昨天,十三郎以为你快回来了,就做了竹叶烤鱼。谁知,吃晚饭时,你却没有回来。白姬说你晚上可能会回来,于是十三郎就把竹叶烤鱼放着,说你晚上回来也许会饿,万一找不到东西吃,就可以吃烤鱼。”
黑猫闻言,如遭雷击,它爪子一松,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碎了。
这是做给它吃的?!那只臭狐狸居然会关心它?!黑猫沉默了,想到昨晚自己把狐狸打晕了,还把它扔了出去,害它受了一夜冻,它觉得十分愧疚。
“离奴老弟,你没事吧?”元曜吓了一跳。
“没事。”黑猫蹲下,将掉在地上的竹叶烤鱼拿起来,剥开竹叶,咬了一口鱼。虽然鱼肉已经冷了,但它心中却很温暖,它一口一口地把烤鱼全部吃下了,眼中流下了眼泪。它觉得这是它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鱼。
小狐狸拿着抹布来到后院的井边浣洗,看黑猫一边哭泣,一边吃它烤的鱼,有些吃惊。
离奴看见胡十三郎,有些不好意思,它道:“这鱼肉烤得有点儿老,你没把握好火候,爷烤得会更好吃。”
小狐狸还在生气,不搭理离奴,径自去井边拎水。
离奴跟到了井边,又道:“嫦娥送了一些月饼给爷,爷可以分给你几个,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小狐狸还是不搭理离奴,它洗好抹布,离去了。
离奴挠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元曜提醒道:“你要十三郎原谅你,得道歉呀。”
离奴如梦初醒,飞快地追上小狐狸,“喂!这一次是爷错了,爷道歉总可以了吧?”
小狐狸停下了脚步,生气地道:“某不叫‘喂’。”
“十三郎,这一次是爷不对,大不了爷让你挠一次绝不还手。
小狐狸竖起了耳朵,“真的?”
离奴点头,“真的。”
小狐狸露出利爪,狠狠地挠向黑猫,“臭黑猫!叫你让某受了一夜冻!”
“喵呜——”离奴惨叫一声,热泪横流。
“黑猫,某原谅你了。”小狐狸解了气,开心地跑了。
“死狐狸!居然下这么重的毒手!”黑猫泪汪汪地趴在地上。
元曜远远地看着,不禁笑了。看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它们居然真的和好了。
白姬冷静之后,飘了下来。胡十三郎熬了绿豆粥,给白姬降火,希望她能宽容处理它打碎宝物的事。离奴把嫦娥送的月饼呈给白姬,以讨好她,请求宽大处理。
白姬看见离奴和胡十三郎冰释前嫌,化敌为友,十分震惊。她一边喝着绿豆粥,一边吃着月饼,笑道:“离奴,你在月宫捣药的日子,我常常望着月亮挂念你,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立刻给你涨工钱,每个月多给你三吊钱,外加两大包香鱼干,怎么样?”
黑猫欢喜地道:“多谢主人。”
白姬又笑道:“不过,早上你和十三郎打架,摔碎了一个邢窑白瓷莲花瓶,两个荷叶水晶碗,一面海兽葡萄镜,三个……”
黑猫哭着打断白姬的话,“主人,不要再说了,离奴明白了,离奴没有月钱了,也吃不到香鱼干了……”
白姬摸了摸黑猫的头,笑道:“只要你努力干活不偷懒,工钱和香鱼干都会有的。”
黑猫擦干眼泪,“离奴一定努力干活。”
于是,离奴的卖身契上又加了两百年。
胡十三郎十分惶恐地道:“白姬,打架某也有份,某需要赔偿多少银子?”
白姬笑道:“十三郎就算了,你是客人,这些天又帮了我这么多忙,为缥缈阁日夜劳累,几个瓶瓶碗碗也不值什么,不必赔偿了。更何况,打架的起因都在离奴,它应该负全部责任。”
小狐狸十分过意不去,“如此,多谢白姬了。”
因为离奴回来了,小狐狸当天就告辞回翠华山。白姬送了它三坛红樱之珠的蜜饯,一来作为谢礼,二来让它带回去给老狐王尝鲜。胡十三郎道谢之后,接受了。离奴送给胡十三郎三个月饼,算是作为三条烤鱼的谢礼。
胡十三郎离开之后,缥缈阁恢复如常。没了红樱之珠遮挡通路,居然又有客人上门了,白姬非常高兴。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不知道为什么,白姬、元曜、离奴下午都开始拉肚子。三个人连晚饭都没吃,一直来回折腾到晚上,十分难受。
弦月东升,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但没有心情赏月。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也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会腹泻?”
白姬问道:“轩之吃了什么?”
元曜想了想,道:“小生早上吃了一碗馄饨,中午吃了两个月饼,喝了一壶阳羡茶……这些东西应该没问题呀。”
白姬回忆道:“我今天也就只吃了一碗绿豆粥、几枚红樱之珠蜜饯、一个月饼……”
离奴想了想,道:“离奴今天只吃了三条竹叶烤鱼,因为中午就有些拉肚子了,下午就什么都没吃……”
元曜道:“真难受啊……”
白姬也道:“真难受啊……”
离奴想到了什么,“难道……难道是那只臭狐狸在烤鱼里放了泻药?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它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一定是心虚了!爷早该看出它心机叵测!哎哟,爷真是瞎了猫眼,还傻傻地被它感动了,任它挠了一爪子都没还手!主人,书呆子,你们八成也是被那只臭狐狸给害了!”
元曜道:“离奴老弟,不要胡乱猜疑,十三郎不是这种人。”
“爷没有胡乱猜疑,爷今天什么都没吃,只吃了烤鱼,拉肚子一定是烤鱼的问题!”
“这……”元曜一时语塞。
白姬对离奴道:“一旦对人怀有猜疑,就容易陷入自以为是的魔障。我们认识十三郎很久了,它心性纯良,是可以信任的人。你吃坏肚子,八成是天气热了,烤鱼放了一夜,坏掉了。”
离奴恍然,当时吃烤鱼时,好像确实有一点儿异味,但它还是嘴硬:“不管怎么样,爷拉肚子都是那只臭狐狸的错!下次见到它,爷绝对饶不了它!”
元曜问白姬,“那小生和你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又没吃烤鱼……”
白姬想了想,道:“我和轩之吃的东西之中,都有月饼。”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月饼是你带回来的,请解释一下。”
离奴吓了一跳,急忙解释:“不关我的事,那是嫦娥仙子做的。而且,我在月宫中吃了很多,在回来的路上也吃了几个,完全没问题。”
白姬思索了一下,扭曲着脸道:“我明白了!月饼没问题,是水的问题。嫦娥仙子是用琉璃井中的天水做的月饼,天水不能和人间的水混合,也就是说,吃了月饼之后,三个时辰内不能喝人间的水,否则大则丧命,小则腹泻。我和轩之吃了月饼之后,多少沾了一些人间之水,所以才腹泻。哎哟,我怎么一时大意给忘了,坑死我了。”
白姬的肚子咕咕叫,她起身又奔去茅厕了。
元曜的肚子也咕咕叫,缥缈阁里没有马桶,只有一个茅厕,他大声道:“白姬,你快一些,小生也憋不住了!”
黑猫的肚子也咕咕叫,它蛮横地道:“书呆子!让爷先去!”
元曜苦着脸道:“你一只猫在院子里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不就行了,和小生争什么茅厕?”
黑猫狠狠地挠了小书生一爪子,“爷可是一只活了千年的猫妖,不会做那么没有教养的事!”
小书生捂着脸,痛苦流泪。
同一轮弦月下,西市鱼铺的老板和翠华山的胡十三郎也在痛苦地拉肚子。
小狐狸泪眼汪汪地骂离奴:“一定是那只臭黑猫在月饼里下了泻药!某真是瞎了狐眼,竟相信它是真心道歉!下次见到它,某绝对饶不了它!”
白姬、元曜、离奴拉了三天肚子,才渐渐好转。
玳瑁听说离奴回来了,让人捎来了山鼠干。离奴买了一大包香鱼干做回礼,打算亲自送去给玳瑁。
白姬见了,眼珠一转,把嫦娥的月饼用礼盒装了,让离奴带给鬼王:“就说,我夜游白玉京和月宫,带回了一些月宫中的月饼送给老友,望他不要嫌弃礼物微薄,一定要收下。”
元曜冷汗:“白姬,你这么做太不厚道了吧?!”
白姬尚未回答,离奴已经笑道:“没什么不厚道的,那鬼王不是一个好东西,他一直觊觎缥缈阁的宝物,平时也没少害主人。”
元曜道:“万一鬼王分给玳瑁姑娘吃,不是害了玳瑁姑娘?”
离奴笑道:“嘿嘿!玳瑁从不吃甜食。”
白姬也笑道:“难得有这么美味的月饼,不能浪费了呀。”
于是,元曜无法阻止,只好任由白姬和离奴捉弄鬼王。
离奴去了平康坊,傍晚时才回来。离奴很高兴,一来因为它今天和玳瑁相处融洽,没有吵架。二来,鬼王接受了月饼,还当场吃了两个,喝了一杯茶。
离奴想到鬼王拉肚子的模样,就暗笑到内伤。
元曜站在后院欣赏夕阳,离奴来到他跟前,把一个明珠吊坠递给他,“这个,玳瑁让爷给你。”
元曜感到很意外,离奴给他的吊坠正是被玳瑁抢走的水月之精。玳瑁怎么突然还给他了?!
离奴道:“玳瑁说,它把吊坠献给鬼王,结果鬼王天天做恶梦,受不了了,又还给了它。玳瑁自己戴着,结果也天天做噩梦,不能安枕。它让爷把这个吊坠拿来给书呆子你。奇怪,为什么要给你?!”
虽然不知道鬼王和玳瑁为什么会做噩梦,但是水月之精回来了,元曜十分高兴,“因为这个吊坠本来就是小生的东西。”
离奴奇道:“书呆子,你戴着难道不做噩梦吗?”
元曜想了想,笑道:“没有。不过,大概因为绳子是龙鬃的缘故,小生戴着它入睡,常常会梦见白姬,她有时候是人形,有时候是一条龙,都金眸灼灼,威风凛凛,十分有精神。”
离奴好像明白了。对鬼王和玳瑁来说,白姬就是一场噩梦。
不管怎样,元曜拿回了水月之精,他十分开心。
第十章 尾声
晚上,弦月东升,夏花盛开。
缥缈阁中,白姬、元曜、离奴坐在后院饮酒赏月。鹤仙也来了,但却是以鸵鸟的姿态,因为它又因为喝醉酒闯了祸,被仙人罚下界做鸵鸟。
元曜以为鸵鸟是来向白姬讨五彩云吃,好回去天上,谁知它只是来讨酒喝。大概是因为反正一不注意又会被贬下界,它也不太热心于回天上去了吧。
鸵鸟坐在元曜身边,元曜倒酒给它喝,它十分高兴,用头蹭元曜的脖子。
白姬望着玉梳一样的弦月,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浮现了一抹微笑。
离奴在草丛中欢快地奔跑,捕捉鸣虫。
元曜好奇地问道:“白姬,你在想什么?”
白姬笑道:“我在回想我们去白玉京的情形,以前虽然也上天过不少次,但这一次似乎特别有趣呢。”
“咦?为什么这一次特别有趣?”
“因为有轩之在呀。看轩之闹笑话特别有趣。”
“你把后一句话去掉,小生会很高兴。”
“嘻嘻。”
“白姬,小生有一个疑问,之前一直没有时间问。”
“什么疑问?”
“你真是天龙之王吗?”
白姬一怔,继而笑了,“啊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原来,天龙族是以女子承袭王位。”
“轩之错了。因为天龙的寿命很长,龙族之王不像人间帝王一样世代承袭,每一条天龙都可以当龙王,只要有能力挑战并打败在位的龙王就可以了。不过,输了的话,下场会很凄惨。”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张大了嘴,“原来是这样。你以前也挑战过当时的龙王?”
“对呀。”白姬笑道。
“白姬,你为什么想当龙王?”
白姬以手托腮,叹道,“我当时以为当上了龙王一定会很有趣,结果当上龙王之后也很无趣。”
这条龙妖也太任性了吧?!要当一族之王怎么都该有责任心一些,不该只是为了乐趣就擅自去当王。元曜在心中道。
“你不当龙王了,就来人间开缥缈阁,收集‘因果’?”
白姬的神色有些怅然,“不是,中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才来到人间收集‘因果’。”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元曜好奇心旺盛,追根问底。
白姬抬头望月,笑道:“啊啊,夏夜适合谈幽说怪,冬夜才适合追忆往事呀,等冬天赏雪时再告诉轩之吧。”
“到了冬天,你又会说冬天适合围炉夜话,还是夏天再追忆往事吧。”元曜在心中道。他知道白姬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了。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
“白姬,现在天龙族的王是谁?”
“这五千年来,龙族没有王。”
“欸?为什么?”
“因为没有谁能打败我呀!哈哈哈——”白姬掐腰大笑。
元曜擦汗。
“不过,我也不是龙王了。一条连大海都回不去的天龙,不过是一个被放逐的罪人,哪里还会是王呢?”白姬的语气悲伤而自嘲。
看见白姬悲伤的眼神,元曜心中也觉得悲伤,他感到莫名地痛苦。
“白姬,不要想往事了,我们来谈幽说怪吧。”
“好啊,轩之想听什么怪谈?”
元曜笑道:“说一说白玉京吧,白玉京里一定有很多传说。”
白姬笑了笑,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白玉京的每一座城都有传说,每一座楼都有典故……”
白姬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地说着,元曜很有兴趣地听着,他一边饮酒,一边望着夜云中看不见的白玉京,心驰神荡。
一阵风吹来,碧草起伏,夏天又到了。
(《白玉京》 完 )
第二折: 《蛇佛寺》
楔子
二十年前,长安。
深夜,西市,缥缈阁。
白姬跪坐在青玉案边,似笑非笑。幽暗的烛火下,她的脸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看上去十分诡异。
青玉案的另一边,也跪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满身是血的虬髯大汉,他的眼神犀利如剑,脚边横放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大环刀。
也许是血腥气太重,白姬养的黑猫有些狂躁不安,它蹲在阴影中,龇牙望着虬髯大汉。
白姬却很淡定,她笑着对虬髯大汉道:“走进缥缈阁的夜客是人类,倒是很少有的情况。您,有什么愿望?”
虬髯大汉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因为鲜血溅在了脸上,他的胡须都染成了赤色。——这也正是他的绰号“赤髯客”的由来。
提起“赤髯客”,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他正被朝廷悬赏通缉。
赤髯客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侠客,他对正义有执念,痛恨一切邪恶。他的大环刀下斩杀了无数恶人。不忠不义者,杀。不仁不孝者,杀。作奸犯科者,杀。贪赃枉法者,杀。妖邪害人者,杀。
赤髯客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的信条,誓要除尽天下所有邪恶之人。因为杀人太多,他被朝廷通缉。在被通缉的逃亡生涯中,他发现自己的力量有限,要维护正义,除尽邪恶,必须要有更强大的力量。他的心愿让他在今夜杀掉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恶霸之后,闯进了缥缈阁。
见赤髯客不说话,白姬笑着重复,“你,有什么愿望?在缥缈阁中,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却蛊惑人心。
赤髯客道:“我……需要力量……”
白姬笑了,“什么力量?”
赤髯客掷地有声地道:“正义的力量,除尽一切邪恶的力量。”
白姬想了想,道:“那,就需要借助佛蛇了。”
“什么佛蛇?”赤髯客问道。
“请稍候片刻。”白姬起身走了出去。
约莫一盏茶时间之后,白姬拿着一件东西走了进来。
白姬坐下之后,赤髯客才发现她拿的是一座小佛塔。佛塔是黑色的,约有手掌大小,高约七寸。
白姬将小佛塔放在青玉案上,笑了:“佛蛇可以如你所愿,赐你除尽邪恶的力量。”
赤髯客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白姬诡笑不语。
白姬揭开佛塔上的一道咒符,从佛塔中溢出了许多腥膻的黑烟。一条拇指粗细的双头蛇钻出佛塔,在青玉案上盘旋,口里发出“嘶——嘶——”声。
“把手伸出来。”白姬对赤髯客笑道。
赤髯客伸出左手,白姬用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道伤口。
双头蛇嗅到新鲜的鲜血味,蠕蠕爬向赤髯客的手腕,倏地从伤口钻入了他的身体。
赤髯客大吃一惊,他向后仰去,跌倒在地。
双头蛇进入赤髯客的身体之后,就化作一个刺青。双头蛇刺青在赤髯客的手臂上移动,即使他用右手按住它,它还是可以在他的皮肤上自由爬行。
“这……这……这……”赤髯客吃惊地望着白姬。
“这很好呀,佛蛇接受了你。”白姬笑道。
赤髯客坐起身来,身体微微发抖:“妖异……妖异……”
白姬道:“佛蛇以恶人的活肝为食,不要忘记喂它。它的力量,你将来会明白的。”
“妖异!邪恶!”赤髯客仿佛疯了一般,他拾起脚边的大环刀,倏地刺入白姬的胸口,又拔出来,鲜血四溅。
白姬软倒在地,胸前有一个大窟窿,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
黑猫在阴影中低低呜咽,用碧森森的眸子注视着赤髯客。
“妖邪之人,该杀!”赤髯客见杀死了白姬,提着刀准备逃走。因为他是通缉犯,即将逃亡,他打算在缥缈阁拿些值钱的东西做盘缠。
赤髯客举着灯火去大厅的货架上翻找,但发现都是一些玉瓶、瓷器、香料之类不适合带着逃亡的东西。
赤髯客正在郁闷,突然听见后面传来细微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竟是他刚才杀死的白姬飘出来了。她脸色煞白,一身鲜血,胸口还有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客人,你在找什么?”女店主扶着胸口,幽幽地问道。
“啊啊——有鬼啊——”赤髯客惊叫一声,顾不得再找盘缠,夺路奔出缥缈阁。
白姬倚在店门口,捧着鲜血淋漓的胸口,幽幽地道:“客人,你还没付佛蛇的钱……”
“啊啊——”赤髯客惊叫着,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白姬望着赤髯客消失的地方,红唇勾起一抹诡笑,“现在不付,将来要算利息哟。”
第一章 赤髯
初夏时节,草木荫荫。
缥缈阁中,白姬在后院的美人靠上午睡,新种的蔷薇花开繁盛,花瓣落了她一身。
元曜在打扫货架,他回头望了一眼角落处的一座黑色佛塔,心中很奇怪。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这座小佛塔就不时地会涌出腥臭的黑烟,他问白姬这是什么缘故,白姬说这大概是‘果’成熟了。
元曜问白姬是什么‘果’?
白姬只是笑而不答。
元曜正望着佛塔发呆,离奴跑出来了,他叉着腰对元曜道:“书呆子,厨房没有盐了,快去买盐!”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还得清扫货架,你自己去买。”
“爷正在烤鱼,走不开。”离奴道。
“小生帮你烤鱼,你自己去买盐。”
“你烤鱼?别糟蹋了爷的鱼!爷叫你去买盐,你就去买盐,不许偷懒!”离奴蛮横地道。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怏怏地出门去买盐。
西市中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元曜在盐铺买了盐,回去的路上,看见一座茶楼外有一名小贩在卖刚摘的杏,十分新鲜水灵。他想到白姬爱吃杏,停下了脚步,打算买一些。
小贩热情地称好杏,递给元曜,元曜正准备付钱,茶馆里突然起了一阵骚乱,一群人涌了出来。
元曜抬头望去,但见一名恶少带着几名满脸横肉的家奴走出茶馆,恶奴们拖着一名正在哭泣的清秀少女。一名佝偻老翁哭着在后面追赶,却被一个恶奴拿手里的棍子打翻在地,老翁跌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爹——爹——”少女见父亲被打,哭着挣扎,却挣扎不开,她十分悲伤、愤怒。
老翁挣扎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恶少面前,老泪横流地跪下恳求,“来公子,求您高抬贵手,放了小女吧……”
元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他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恶少姓来,人称“恶鬼来”,他是武后宠信的酷吏来俊臣(1)的侄子。他仗着伯父的权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百姓们都十分惧怕和讨厌他。因为连朝臣们都害怕来俊臣网罗罪名,陷害自己,所以即使恶鬼来做了很多坏事,也没有谁敢依法处置他
老翁和他女儿在茶馆里卖唱,恶鬼来今天来茶馆消遣,见老翁的女儿很秀丽,打算买回去做他的小妾之一。老翁不肯卖女儿,恶鬼来就犯了老毛病,打算抢回去。
元曜听了,义愤填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恶鬼来身材倒很挺拔,但容貌十分猥琐。他穿着一身葱绿色流水纹锦袍,簪着一支红玉簪子,拿着一把红色折扇,看上去像一丛花。
恶鬼来一脚踢开老翁,冷哼道:“你女儿本公子已经买下了。”
老翁哭道:“老朽就只一个女儿,不卖。求您大发慈悲,放过她吧……”
老翁的女儿也嚎啕大哭:“爹,救我……女儿跟他走,肯定是活不成了……”
老翁又爬起来苦苦磕头哀求,他的头都磕出血了。
恶鬼来却仿佛石人一般,不为所动,还和恶奴一起嘲笑老翁,又对少女说一些猥亵的话。少女悲痛欲绝,只想寻死,但又被恶奴钳制着,寻死不能。
看热闹的路人见了,都十分同情老翁父女,痛恨恶鬼来,但是却没有谁敢站出来阻止。得罪了恶鬼来和来俊臣,挨一顿毒打是轻的,只怕还会连累家人朋友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入大牢受酷刑。
元曜看不下去了,他冲出去生气地对恶鬼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在天子脚下作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恶鬼来一愣,继而笑了,“王法?我伯父乃是侍御史,接受公卿奏事,举劾非法,他就是王法。”
恶鬼来一挥折扇,一个人恶奴上前,狠狠一拳将元曜揍翻在地。
恶奴们嘲笑元曜,
“哪里来的酸书生,也敢学人家英雄救美?”
“哈哈,他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重就来多管闲事?”
元曜的眼眶被打青了,他昏头转向,几乎站不起来,手里的盐和杏也洒了一地。
恶鬼来对恶奴道:“他要做英雄,本公子就满足他。打死他,让他去黄泉地底做英雄!”
恶奴们一拥而上,要打死元曜。
元曜十分愤怒,打算和这些恶人拼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虬髯大汉从人群中走出来,拦在元曜身前,他雷吼一声,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将恶奴们一个一个打翻在地。他像是怒目的金刚一样,以一敌十,恶奴们被打得人仰马翻,眼露恐惧。
恶鬼来急了,气急败坏地对虬髯大汉道:“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谁?”
虬髯大汉一把揪住恶鬼来的衣领,一拳揍去,“我管你是谁?揍了再说。”
恶鬼来摔倒在地,鼻血长流。恶奴们急忙去扶主人,虬髯大汉作势还要揍,恶鬼来十分害怕,哭爬着跑了。
恶奴们急忙去追主人,有人还对虬髯大汉搁下狠话,“有种,你等着别走!”“敢打公子,你死定了!”
恶奴们逃走之后,老翁父女急忙向虬髯大汉和元曜跪拜道谢。
虬髯大汉扶起老翁父女,从身上拿出一袋银钱,递给老翁,“那家伙一定还会来,你们父女最好离开长安去避一避。这些银子虽然不多,请收下做盘缠。”
元曜想了想,也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老翁父女。围观的人见了,有好心者也纷纷解囊赠钱给老翁,让他们父女赶紧逃走避祸。老翁父女流泪谢过众人,相携走了。
虬髯大汉和元曜也离开了,人群渐渐散了。
虬髯大汉和元曜正好同路,他见元曜受伤了,有些担心:“小子,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元曜笑道:“小伤而已,不碍事。小生回去涂些药就好了。”
虬髯大汉拍了拍元曜的肩膀,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一个文弱书生,倒也很勇敢,颇有侠气。”
元曜不好意思地挠头,“小生只是看不过去不平之事,勇敢也只是敢挨打罢了,大侠你才是真正的侠客,让人佩服。”
虬髯大汉大笑:“我生平最恨恶人,最恨不平之事。”
元曜望着虬髯大汉,觉得他豪爽仗义,顿生亲切之感,“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不知道大侠怎么称呼?”
“我叫任猛。只是一个习武的粗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侠。”
“任大哥果然如其名,有猛士风范。”元曜赞道。
“元老弟真会说话!哈哈哈——”任猛很高兴。
元曜有些担心:“任大哥打了恶鬼来,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任大哥得想一个对策,免得连累了家人。”
任猛毫不在意,“任某孤身一人寄住在寺院里,没有家人。我敢揍他,也就不怕他报复。他若来找我,来一次,揍一次。”
元曜笑了,他觉得任猛的任侠精神和豁达心怀都令人羡慕、佩服。
任猛和元曜很投缘,两人越说越投机,在路过一家酒肆时,任猛被酒香吸引,邀请元曜一起进去喝酒,不醉不归。
元曜见时间不早了,怕回去晚了挨离奴的骂,婉言推辞了。
任猛也不勉强,“我住在常安坊的佛隐寺,元老弟有空就来找我喝酒。”
元曜十分喜欢任猛,答应了。
任猛进了酒肆,元曜回缥缈阁了。
白姬、离奴见元曜受伤了,大吃一惊。
元曜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离奴因为盐掉了,骂了小书生一顿,“死书呆子,没事你去逞什么英雄?连盐都掉了,今晚怎么做菜?”
白姬拿了冷毛巾给小书生敷伤口,道:“虽然受伤了,但勇气可嘉,难得轩之当一次英雄。”
“小生不是英雄,任大哥才是救了老翁父女的英雄。”元曜道。
离奴苦着脸道:“主人,没有盐,今晚做什么菜?”
白姬道:“做不需要放盐的菜好了。”
“不放盐的菜?那只有甜食了。离奴讨厌吃甜食。那恶鬼来真讨厌,害爷没有盐,哪天让爷碰上了,爷撕碎了他烤来他。”离奴龇牙道。
白姬笑道:“那种人的活肝很美味,很多非人都爱吃,恐怕轮不上你。”
“你们……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小书生颤声道。
白姬问元曜:“那位任大侠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模样?”
元曜想了想,道:“任大哥十分高大,比小生高出一个头,他皮肤很黑,长着一脸虬髯胡。他为人十分豪爽仗义,非常有侠客风范。”
“他多大年纪?”
“看起来三十左右吧。”
白姬想了想,又问道:“他的胡子是什么颜色?”
“黑色。”
“他的身上有没有双头蛇刺青?”
元曜瞪着白姬,“小生刚和任大哥认识,哪里知道人家身上有没有刺青?!”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忍不住问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白姬笑道:“可能是我弄错了。我还以为他是缥缈阁以前的一位客人。不过,年纪不对。而且,那位客人现在也不会是人形了。”
最后一句话,白姬说得很轻,声音幽渺如风。
元曜问道:“白姬,小生明天可以出门一天吗?小生想去找任大哥喝酒。”
白姬笑道:“可以,反正最近也生意冷清。轩之确实该多交一些人类朋友,毕竟你将来会离开缥缈阁,回到人类之中。”
“小生并不想离开缥缈阁。”元曜在心中道。如果可以,他想一直留在白姬身边,陪她看四季流转,因果轮回。
【注释】(1)来俊臣:中国历史上十大奸臣之一。 他是武则天时期的酷吏,在武则天改朝称帝之时,他因为告密和用酷刑替武则天肃清异党而深得其宠信和重用。万岁通天二年(687年),来俊臣因为得罪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被诛杀。来俊臣曾经与人合作,共同撰写过一部《罗织经》,这是一部专门讲罗织罪名、角谋斗智、构人以罪、兼且整人治人的“愤书”。
弦月东升,夏风轻扬,树木发出簌簌声。
长安西南方,有一股浑浊的妖气弥漫。如果此刻,从弦月的角度往下俯瞰,就会发现在井然有序的坊间大道上,有一条巨大的黑影正在缓慢地移动。
一辆马车从顺义门出来,经过布政房,往南而去。马车周围有不少随从和护卫,看仪仗应该是一位朝臣从皇宫回家。
黑影从南向北而行,官员的马车从北向南而行,双方在延康坊与新化坊之间相遇了。
为马车开道的护卫首领看见前方缓缓而来的一团黑影,不知道是什么,叫四名卫兵点亮灯笼,前去照看。
那团黑影中也有四个灯笼,不过灯火不是橘色,而是碧幽幽的。
四名卫兵举着灯笼去看,只听得“啊啊——”“妈呀——”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他们就不见了,四盏灯笼滚落在地上。
护卫首领大吃一惊,他倏地抽出佩剑,“快——快保护大人——”
然而,黑影迅速移动,已经接近了马车,护卫首领话音刚落,他的头已经被黑影吞没,头与身体分离,只剩下颈腔正在喷血。
护卫和仆从们大吃一惊,也顾不上马车里的大人了,纷纷哭叫着逃散。但那黑影并不放过护卫和仆从,它一个一个地将他们吞没。
坐在马车里的官员感觉出不对劲,他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这时,月亮正好滑出乌云。
在惨白的月光下,一条巨大的双头蛇正在追逐吞噬逃散的卫兵,一地尸横狼藉。
双头蛇的身形非常巨大,弓起背脊时,比街道两边的房舍还高。它的两双眼眸幽碧如鬼火,十分吓人。
双头蛇向马车缓缓爬来,官员吓得牙齿打颤,双腿发软。
双头蛇张开獠牙森森的巨口,一口吞噬了马车和官员。
双头蛇弓起身体,仰首在长安月下“嘶——嘶——”地吐着信子,它又开始蠕蠕爬动,去找下一个目标。
缥缈阁中,大厅的货架角落,从黑色的佛塔中涌出更多的黑烟。
小书生睡得十分香甜,浑然不觉。
里间中,黑猫也睡得十分香甜,正在呼呼打鼾。
二楼,白姬突然从梦魇中惊醒,她怔怔地望着黑暗的虚空,额头上有汗水滑落。
白姬起身,走到窗边,昏朦的弦月之下,长安的东南方向有浑浊的妖气弥漫。
“终于,来了。”白姬望着夜色,喃喃道。
第二章 常安
阳光明媚,夏风微醺。
缥缈阁中,元曜的眼眶有些肿了,十分疼痛,白姬让离奴买来外伤药,兑上菩提露,正在给他涂抹。
“还好,没伤到眼睛。”元曜道。
白姬笑道:“做英雄,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生打算让任大哥教小生习武,以后也可以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哈哈。”白姬笑了,“轩之的想法很好,但习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速成的事,而且侠义与人心有关,与习武关系不大。”
“白姬,你也懂侠义?”
“不太懂,不过恰好季札、孟尝、越女、荆轲、朱家、郭解、红拂等人都曾是缥缈阁的客人,与他们相谈,多少也知道一些侠义之事。”
元曜张大了嘴。原来,缥缈阁来过这么多侠客。
“白姬,你认为什么是侠义?”
白姬想了想,指着缥缈阁外的阳光,“侠义就像阳光,十分光明,让人心中充满温暖和希望。”
“小生也这样认为。”元曜点头,很赞同白姬的说法。他走进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去拜访任猛。
白姬望着小书生走进去的背影,笑了:“可是,有阳光的地方,必定会有阴影。光明与黑暗本是一体。”
白姬正在柜台边发愣,一名华衣公子走进了缥缈阁。
白姬抬头一看,笑道:“哟,韦公子,最近难得见你来缥缈阁。”
韦彦一展水墨折扇,叹了一口气,“最近长安人心惶惶,朝中上下人人自危,我哪有闲心玩?轩之呢?今天难得闲了一天,我来找他喝酒去。”
白姬笑道:“轩之新交了一个朋友,正要去和他喝酒。”
韦彦闻言,不高兴了,他大声道:“轩之,轩之,我来找你喝酒了。”
元曜听见韦彦的声音,急忙出来,“丹阳,好久不见了。”
韦彦见元曜受伤了,有些担心,“你的眼睛怎么了?难道是白姬打的?”
白姬幽幽地道:“韦公子说笑了。我从不打人。”
对,她只吃人。元曜在心中道。
“丹阳,这伤不是白姬造成的。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是小生得罪了一个叫‘恶鬼来’的恶霸,他打的。”
韦彦展扇,挑了挑眉毛,“来俊臣的侄子?”
“你也知道他?”元曜奇道。
韦彦愁道:“现在,长安城中,没有人不知道来俊臣。他仗着天后信任他,把朝廷上下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家父都想辞官不干算了,但现在辞官,又怕被他诬陷我们要去投奔庐陵王造反。唉,真闹心啊。这个月以来,又出了几桩夜行官员被妖怪袭击的事,现场没留一个活口,连仆人都死了。“
元曜奇道:“夜行官员被袭击,不是强盗干的么?”
韦彦左右四望,小声道:“那是对外宣称,其实是妖怪。”
武后打算改朝称帝,武后废中宗为庐陵王,又废了皇太孙重照为庶人。 自古从来没有女帝,这件事惊世骇俗,且名不正言不顺,引起了许多老臣的反对。徐敬业、骆宾王等人以匡扶中宗为号,起兵讨伐武后。在这时候,如果长安再闹出妖异之事,更会让民心背离,天下大乱,所以才对外宣称是强盗。
白姬回头,望向货架上溢出黑烟的佛塔,嘴角浮起一丝诡笑。
元曜道:“听起来很危险。丹阳,你最近要小心,不要夜行。”
“没事谁愿意夜行?因为天后要改朝称帝,很多事情要商讨,很多宗法要重修,大家都忙了一些。家父几乎常常子时才回家,二娘十分担心,天天去寺院拜佛求平安。”
元曜也担心,“韦世伯夜行,也一定要小心。白姬,你有没有护身符可以给韦世伯?他经常夜行,恐怕会遇上那袭击朝臣的妖怪。”
韦彦也道:“白姬,卖我一样辟邪的宝物吧。多少银子无所谓,只要能保家父平安。”
白姬笑了,道:“难得韦公子这么有孝心。”
白姬走到货架边,把冒着黑烟的佛塔拿了过来,放在韦彦的面前,“想保韦大人夜行平安,非它莫属了。”
韦彦看了看佛塔,苦着脸道:“这玩意儿一看就招邪,不像是辟邪之物,你一定在说笑。”
白姬笑道:“俗话说,以毒攻毒。相信我,韦大人拿着这座佛塔,妖怪就会躲着他走,不会袭击他。”
“多少银子?”韦彦问道。
白姬笑道:“这佛塔我还有用,不卖。因为轩之担心韦大人,就借韦大人拿几天吧。我需要的时候,再去韦府向你讨还。”
韦彦一展折扇,“难得你这么大方,我就拿回去了。”
元曜也放心了。白姬既然说韦德玄拿着佛塔就会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元曜要出门去找任猛,韦彦十分不高兴:“轩之有了新友,就忘了旧交,让人伤心。”
元曜没有办法,只好说带他一起去,韦彦这才高兴了。
白姬替韦彦包好了佛塔,他拿着佛塔和元曜一起出门了。
元曜、韦彦向南而行,去往常安坊。路上,元曜特意在酒肆买了两坛好酒,作为带给任猛的礼物。
元曜、韦彦来到常安坊,没有找到佛隐寺,向路人打听。一个在树下乘凉的老头儿道:“没有听说过佛隐寺,但西南角有一处荒废多年的旷地,据说在前朝是一座寺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元曜、韦彦来到荒地前,眼前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两人走进去查看,在一片似乎是大雄宝殿的废墟上,有一座断了头的佛像残骸。
韦彦道:“怎么回事?怎么找不到佛隐寺和任猛?”
元曜道:“唔,大概是小生听错地方了。”
韦彦想了想,道:“也许是任猛怕恶鬼来知道他的住处,惹来麻烦,所以胡编了一个地方骗你。轩之真傻,竟相信了他。”
“任大哥不是那种人,他不会骗小生,一定是小生听错了。”
“轩之太轻信他人了。”
因为看着荒废的佛像孤零零的,又没有香火,十分可怜。元曜就拜了拜,并将两坛酒作为供奉留下了。
元曜、韦彦离开常安坊,找了一个酒肆消磨了一天。
傍晚,元曜、韦彦分手,一个回缥缈阁,一个回家了。
元曜回到缥缈阁,向白姬讲了没有找到任猛的事,有些失望。
白姬安慰小书生道:“如果有缘,一定还会遇见。”
元曜才宽心了一些。
弦月东升,星云缥缈。离奴晚饭吃多了,已经先睡了。白姬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些人骨回来,叫元曜拿来各种香料,坐在后院中调制骨香。元曜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向白姬道了晚安,先去睡了。
元曜刚铺好寝具,有人敲缥缈阁的大门:“笃——笃笃——”
又有夜客上门了?元曜一愣,急忙去开门。
“外面是哪位?有何贵干?”考虑到最近长安不太平,元曜隔着大门问道。
“佘夫人。妾身来找白姬有事相谈。”门外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元曜打开了大门。
一位华衣贵妇站在缥缈阁外,她穿着一身花纹繁芜的孔雀紫华裳,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着点点幽光。
佘夫人的皮肤很苍白,发髻高耸入云,簪珠佩玉。她的亮点蚕眉下,是一双冰冷到令人心寒的眸子,她的一点鲜红的樱唇,仿若毒蛇吐出的信子。
元曜心中发寒,他认识佘夫人。她其实是一条活了三千年的蛇妖,她的华裳上爬满了剧毒的蛇蝎。据说,她不仅吃人,也吃非人。长安城里的非人大都害怕她。白姬也嘱咐过元曜,平时看见佘夫人,一定要绕路走。
佘夫人瞪了一眼元曜,冷幽幽地道:“白姬在吗?妾身有事和她商谈。”
元曜道:“白姬在后院。请容小生进去通报。”
佘夫人走进缥缈阁,“有劳了。”
元曜去后院通报,白姬秀眉一挑,“佘夫人?真是稀客。请她来吧。”
元曜把佘夫人领到了后院,然后去沏茶了。
元曜把六安茶端上来时,只见佘夫人坐在白姬旁边,苦恼地道:“不管您信,还是不信,最近吃掉非人的双头怪蛇真的不是妾身。可是,大家都怀疑是妾身的化身,连鬼王也听信了谣言,决意驱逐妾身。妾身在长安城已经住了八百年了,不想迁徙。
白姬笑道:“我自然相信佘夫人,但要大家相信你,必须要有证据。”
佘夫人苦恼,“那双头蛇怪来无影,去无踪,妾身去它经常出没的地方追寻它的踪迹,都找不到它。白姬,您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关于这双头蛇,可否指点妾身一二?”
白姬笑道:“长安城中妖来鬼往,我也不可能每一个都知道。”
佘夫人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地上,打开。一朵大如手掌的紫色灵芝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灵芝上隐隐透出光华。
白姬的眼睛一亮。
佘夫人道:“仓促而来,没有时间准备像样的礼物。这是长在蛇石上的灵芝,它的年纪和妾身一样长,集三千年日月之精华。人类吃了它,可使白发变回青丝,老人变回壮年。非人吃了它,可以少受千年的修行之苦。这是妾身的一点儿小心意,请白姬不要嫌弃。”
白姬笑了,“佘夫人客气了。轩之,收下吧。”
“呃,好。”元曜颤抖着拿了小木盒,佘夫人身上的腥膻味让他背脊发寒。
白姬笑道:“双头蛇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在西域之地,黑色双头蛇也被称为‘佛蛇’,因为它喜欢食‘恶’。它食恶并非因为向善,而只是因为恶念使人肉更腥膻美味。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佘夫人点头,“明白了。妾身会去抓一些十恶不赦之人,用他们的肉做饵,引它出来。”
“嘻嘻。”白姬诡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妾身想拜托白姬。”
“什么事情?”
“妾身有不少敌人,它们一直想将妾身赶出长安。无论妾身能否找到双头蛇,证明清白,请您不要站在它们那一边,赶走妾身。鬼王已经被它们蛊惑了,如果您也想赶走妾身,那长安就再也没有妾身的容身之处了。”
白姬笑道:“佘夫人请放心。如论如何,我不希望你离开。”
“多谢白姬。”佘夫人伏地,感激地道。
“不必客气。”白姬伸手扶起佘夫人,笑道。
佘夫人告辞离去了。
白姬停止了调制骨香,她抬头望着被妖气笼罩的弦月,微微蹙眉,“连非人都开始吃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果’。”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佘夫人说的双头蛇是不是就是袭击夜行官员的妖怪?”
白姬点头,“是。”
“这妖怪是不是从缥缈阁跑出去的?”
“轩之变聪明了!”白姬惊叹。
“去!”元曜生气地道,他想了想,道:“既然‘因’在缥缈阁,你有责任阻止它害人和非人。”
“轩之错了。一个人用刀杀了人,杀人的罪责并不在刀铺老板的身上。‘因’不在缥缈阁,我也没有责任去约束‘果’。‘因’在客人身上,‘果’也在客人身上。我只是负责收集成熟的‘果’而已。”
元曜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直以来心中的阴霾,“可是,你要是不卖给客人‘因’,就不会发生那些给人带来灾难的事情。他们没有恶因,也就不会得到恶果。”
“缥缈阁是因为世人的欲望而存在的。客人有欲望,我就卖给他能够实现欲望的‘因’,仅此而已。‘因’本身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一个未知的‘因’结出的是灾难的果,还是福泽的果,全凭客人的意念。”
“可是……”元曜还要争论,但一时词穷。
白姬笑道:“时候不早了,轩之先去休息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元曜应了一声,就去睡了。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七天。这七天里,缥缈阁里没有大事,长安城中却更加人心惶惶,非人们也躁动不安。一些人无缘无故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些人夜行时横尸街头,无一幸存。朝廷发出通告,说这都是江洋大盗干所为,大家不要惊慌,朝廷一定会将其逮捕。坊间却议论纷纷,认为是妖鬼作祟。
夜行官员仍在被袭击,很多官员干脆称病在家,不敢出门。在被夜袭的官员中,有一人居然幸运地存活下来,他就是韦德玄。
子夜时分,韦德玄在学士院忙完公务,和同僚王世进一起回家。两人分别乘坐马车,带领仆从、侍卫出了景风门,往崇仁坊而去。
刚走了没一会儿,就出事了。
韦德玄提心吊胆地坐在车内,听着外面传来侍卫、仆从的连番惨叫,伴随着“咯嗒——咯嗒——”的咀嚼骨头的声音。他战战兢兢地掀开车帘,看见了一条巨大的双头蛇正在追咬仆人,侍卫,将他们都吞下了肚子。
王世进吓得从马车里爬出,拔腿就跑。
双头蛇一个俯冲,张开巨口,将王世进拦腰咬住,嚼成了两段。
韦德玄吓得几乎晕过去,他想逃跑,但两条老腿实在迈不动,只能暗道今夜命休矣。
韦德玄坐在马车上,闭目等死。谁知,双头蛇远远地望了韦德玄一眼,竟“嘶——嘶——”地退走了。
于是,韦德玄成了第一个从妖怪的袭击中幸存的人,也是第一个看见妖怪的人。
武后招韦德玄进宫,询问事情的经过。
韦德玄如实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
武后坐在龙座上,俯视韦德玄,“双头蛇?什么模样?是妖么?”
韦德玄伏地道:“它一身漆黑,双目炯炯,弓起身有两层楼高。依下官所见,绝对是妖。”
“它为什么不袭击你?”
“因为,犬子悄悄地在马车里放了避邪的佛塔,才保住了下官的命。这也是下官后来才知道的。”
武后颇感兴趣,“什么佛塔竟有如此神力?此等宝物,哀家得见识一下。”
韦德玄传人把佛塔拿进来。
一名太监用托盘把佛塔呈上,黑塔之中烟雾缭绕,非常妖异。
上官婉儿阻止太监上前,“等等,就停在那儿,不许接近天后。”
上官婉儿小声地对武后道:“天后,此物不祥,不宜近看。”
武后点点头,她笑着对韦德玄道:“韦爱卿,这佛塔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犬子从朋友那里借的。”
“什么朋友?”
“下官也不清楚。好像是西市的一家胡人开的杂货铺,叫虚缈阁还是虚无阁什么的。”
“缥缈阁?”武后挑眉。
“对!缥缈阁!天后也知道缥缈阁?”
“……”武后沉默了。
“天后圣明!”韦德玄赶紧伏地道。
过了一会儿,武后才开口道:“高丽新进献了不少上好的人参,韦爱卿昨夜受惊一场,赐高丽参六支压惊。”
韦德玄伏地谢恩:“多谢天后。”
武后拂袖,“韦爱卿,先退下吧。这佛塔,暂时留在哀家这里。”
韦德玄不敢不从,只能空手走了。
第三章 佛隐
韦德玄回到家,韦彦得知武后留下了佛塔,知道多半是要不回来了,急忙出门去缥缈阁。
缥缈阁中,因为离奴打听到有从岭南运来的新鲜荔枝卖,白姬就使唤元曜出门去买。元曜提着竹篮,拿着钱袋奔去集市,可是荔枝早已经卖完了。虽然新鲜荔枝的价格非常昂贵,但却往往一运到长安,就被分送往王公贵族之家,没有剩余。
岭南旅商见元曜垂头丧气,就让他等下一批荔枝抵达,说到时候他提前卖给他一些,不过要加十两银子。
元曜提着沉重的钱袋往回走,他觉得拿空篮子回去白姬会不高兴,就打算买一些别的水果凑数。
元曜正在集市转悠,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果然是元老弟!”
元曜回头一看,那人雄壮魁梧,黑面虬髯,不是任猛又是谁?
“任大哥,好久不见了!”元曜欢喜地道。
任猛拉了元曜的手,笑道:“今天既然碰上了,正好我有几坛好酒,走,走,去我那里畅饮几杯!”
“好。”元曜爽快地答应了。
任猛和元曜说说笑笑地走向常安坊。一路行去,元曜觉得有些奇怪。平时,即使是大白天,道路边,屋檐下,树荫里,墙角处都多多少少会站着一些非人,它们会盯着过往的行人看,但不会伤害行人。而今天,走入常安坊之后,路上连半个非人都没看见,似乎干净得太诡异了。
任猛笑道:“我一直等着元老弟来找我饮酒,元老弟却一直没来。”
元曜笑道:“上次分别之后,小生来找过任大哥,可是没有找到佛隐寺,也没有找到你,只看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寺院。”
任猛哈哈大笑:“你一定没往里走。我就借住在荒寺后面僧房里。”
“啊,原来是这样。”
任猛和元曜来到荒寺,穿过荒烟蔓草,踏过断壁残垣,走到了最里面。果然有几间破旧的僧房掩映在齐腰深的杂草之中,这就是任猛的落脚之处。
元曜走进僧舍,发现里面的陈设十分简陋,只有一席一被而已。地上散落着很多空酒坛,墙上悬挂着一把大环刀。
元曜、任猛席地而坐,任猛拿出了一坛好酒,摆了两个大碗,他拍开泥封,将酒倒入酒碗里,“这酒是在前院的佛像边发现的,不知道是谁供奉的祭品。佛祖不喝酒,摆着也是浪费,我就拿来喝了。”
元曜发现这酒就是他之前放在佛像前的东西,笑道:“也许,这酒本来就是为任大哥准备的。”
“哈哈哈——”任猛大笑,与小书生干了一碗酒。
“任大哥是哪里人氏?今年贵庚?”元曜一边喝酒,一边问道。
任猛道:“我乃郓州人氏,从小父母双亡,跟随师父在山中习武。十六岁流浪江湖,游侠四方。如今,已到了三十而立之岁了。”
元曜笑道:“任大哥一定去过不少地方。”
任猛笑道:“江湖浪人,四海为家,大江南北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元曜很羡慕,“小生也想像任大哥一样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任猛大笑,“男儿当志在四方。元老弟肯与我结伴同游,那就太好了。”
元曜浮想了一番和任猛四处游侠的场面,很是心驰神往。但是,转念一想,现在外面兵荒马乱,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怕寸步难行。而且,他的身体也不太好,承受不了餐风露宿,颠沛跋涉之苦。再说,他如果提出要和任猛去游侠,即使白姬同意了,离奴也会骂得他狗血淋头。
元曜的游侠之梦尚未开始,就破灭了:“仔细一想,小生还是并不适合去游侠。”
任猛笑道:“并非一定要游侠,才是侠客。元老弟威武不屈,敢为弱者出头,已经有一颗侠义之心了。”
因为有些闷热,任猛脱了外衣,赤着胳膊纵情豪饮。
元曜看见任猛的左臂上纹着一条黑色双头蛇,不由得一愣。
任猛一边和元曜喝酒,一边说起了自己游侠的往事。
元曜听得有些糊涂,任猛说的内容在时间上有矛盾,比如他说他某某年在徐州杀了一个贪酷的恶吏,而元曜屈指一算,在那一年,按任猛的年纪来算,他应该才七岁。他总是在说二十年前的往事,而他现在才三十岁。
任猛的神色不像在说谎,而且事情的因果,其中的细节也说得十分清楚。元曜觉得很奇怪,但也没有指出,只道是任猛喝醉了,记错了年月。
“任大哥这次来长安做什么?也是为游侠?”元曜问道。
任猛有些迷惑,他想了想,道:“我这次来长安,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奇怪,我怎么记不起是什么事了?”
任猛苦恼地抱着脑袋冥想,还是想不出来。他满头大汗,左臂上的双头蛇刺青开始在皮肤上蠕蠕爬动,转眼间爬上了他的肩膀。
元曜大惊,失声道:“任大哥的刺青好别致……”
任猛低头,看见双头蛇刺青时,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突然,他仰起头,双目盯着虚空,仿佛着了魔一般呢喃:“不忠不义者,杀。不仁不孝者,杀。作奸犯科者,杀。贪赃枉法者,杀。妖邪害人者,杀。杀杀杀——”
小书生十分害怕,“任大哥,你怎么了……”
任猛倏地起身,抽出墙上的大环刀,朝小书生劈去,入了魔一般地呢喃:“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作奸犯科,贪赃枉法,杀杀杀——”
“啊——”小书生大惊之下,急忙退避,堪堪躲过大环刀。
任猛举刀再次劈向小书生,小书生飞快地逃了出去,任猛没有追赶。
元曜站在荒草之中,气喘嘘嘘,刚才太可怕了,难道任猛中邪了?!
“嗷啊——”僧舍中传来了任猛撕心裂肺的哀嚎,然后响起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元曜十分担心,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折了回去,一看究竟。
“任大哥?”小书生小心翼翼地走进僧舍,一眼可以望见全景的僧舍中空空如也,任猛消失无踪,地上只剩下一柄大环刀和许多空酒坛。
僧舍只有一扇门,元曜刚才一直在外面,并没有看见任猛出去。
任猛去哪里了?怎么凭空消失了?!
元曜站在空屋之中,百思不得其解。站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了,他也就愁眉苦脸地回缥缈阁去了。
缥缈阁。
离奴倚在柜台边,一边剥荔枝,一边哼小曲。
离奴今天的心情很好,所以即使小书生回来晚了,还提着空篮子,他也没有骂他。
离奴笑道:“书呆子,快来帮爷剥荔枝,待会儿爷来做一盘荔枝鱼。”
元曜奇道:“哪儿来的荔枝?”
离奴笑道:“韦公子送来的。他把主人借给他的佛塔弄丢了,主人很生气,他就送了新鲜荔枝来赔罪。当然,主人吃了荔枝也没原谅他。”
元曜把空篮子和钱袋放下,“白姬在吗?小生有奇怪的事情要告诉她。”
“主人在里面。书呆子你不许偷懒,说完了就赶紧出来替爷剥荔枝!”
“好。”元曜应道,愁眉苦脸的走进里间。
荷花屏风后面,白姬正托腮坐在青玉案边,她一边吃着水晶盘里的荔枝,一边在思索着什么。
白姬抬头,望见元曜,笑道:“轩之怎么才回来?身上还一股酒味?”
元曜席地坐下,“小生遇见了任大哥,和他一起喝酒去了。”
白姬把水晶盘推到元曜面前,里面放着半剥开的晶莹剔透的鲜荔枝,“韦公子送了一些鲜荔枝,离奴用井水浸过了,十分冰润清甜,轩之吃一些解酒吧。”
“多谢白姬。”元曜拿了一颗荔枝,放进嘴里。一股甘甜冰凉的清泉滑下喉咙之后,令他燥热烦闷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轩之好像有什么心事?”白姬笑着问道。
元曜苦着脸道:“白姬,任大哥很奇怪。”
“豪侠大多有常人难以理解的行径。”白姬不以为意地笑道。
“任大哥不见了。”
“豪侠大多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白姬不以为意地笑道。
“任大哥手臂上有会动的双头蛇刺青……”
“会动的双头蛇刺青?你没有看错?”白姬的笑容消失了,严肃了起来。
元曜点头,“绝对没看错。”
元曜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在佛隐寺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白姬。
白姬听完了元曜的诉述,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白姬才开口道:“轩之,今晚,我们去佛隐寺看看。”
元曜点头:“好。”
见白姬在发呆,元曜一边吃荔枝,一边问道:“听离奴说,丹阳把你借给他的佛塔弄丢了。”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真弄丢了倒还好,只怕是被一个最难应付的人拿去了。”
“嗯?”元曜不解。
白姬也不解释,又叹了一口气,飘出去了。
一月孤立,冷视人间。
白姬、元曜行走在阒静的街道上,白姬提着一盏青灯走在前面,元曜走在她后面。
元曜有些害怕,“白姬,万一路上碰见那个吃人和非人的妖怪了,怎么办?”
“逃跑。”
“我们能跑得比它快吗?”
“不知道。不过,我只要跑得比轩之快就行了。”
“你……”元曜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说笑而已,轩之不要生气,我绝对不会丢下轩之不管。”白姬笑道。
元曜心中一暖。
“如果轩之被吃掉,以后我就没有可以使唤和捉弄的人了。”白姬认真地道。
“你……太过分了!”元曜更生气了。
“嘻嘻。”白姬掩唇而笑。
说话之间,白姬、元曜来到了常安坊。一路走来,越接近常安坊,游鬼夜妖就越少,常安坊里几乎没有非人。
白姬发现了异样,她微微蹙起了柳眉,“轩之,这里很危险。”
“此话怎讲?”元曜不解。
“一片森林如果非常安静,没有半个活着的动物或者昆虫,那么有经验的猎人一定会马上离开。因为,森林里一定盘踞着让一切生物无法生存的可怕之物。这个道理放在这里也适用。这里没有非人,就证明这里盘踞着更可怕的魔物,十分危险。”
“白姬,小生害怕……”元曜停止了步伐。
“轩之,要勇敢,不能贪生怕死。”白姬推小书生。
小书生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苦着脸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说我站着?我也和轩之一起在往前走呀。”白姬笑眯眯地道。
白姬、元曜吵吵闹闹地往里走,来到了佛隐寺外面。
月光下,荒废的寺院显得格外凄凉。
白姬望着凄迷的荒草,道:“有妖气。”
元曜转身想逃,白姬伸手拉住了他,笑道:“轩之别怕,妖怪现在不在家。”
元曜还想说什么,白姬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了荒寺。两人穿过断壁残垣,踏过荒烟蔓草,来到了破旧的僧房前。
白姬走进僧房,元曜也跟了上去。
僧房中一片漆黑,白姬提灯四处照看,只看见满地酒坛和一柄大环刀。白姬把灯笼递给元曜,让他拎着,她弯腰拾起大环刀。
刀锋在灯光下清光凛冽,森寒如水。
元曜道:“这是任大哥的刀。”
白姬笑了,“这刀还是那么锋利。”
“白姬,你认识任大哥?”
“如果他是这刀的主人的话。二十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他是缥缈阁的客人。”
“欸?二十年前?那时候任大哥才十岁呀!”
“不,那时他三十岁。他是嫉恶如仇的江湖豪侠,真名没人知道,因为杀了很多人,胡须都染红了,所以人称‘赤髯客’。他被朝廷通缉,亡命天涯。”
“可是,那时候任大哥才十岁呀!”
“轩之遇见的是任猛,不是赤髯客。”
“小生糊涂了。任大哥和赤髯客是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如果轩之的话是真的,任大侠身上有会动的双头蛇刺青。那么,他们是一个人。”白姬笑了,笑得神秘,“任大侠是光明,赤髯客是黑暗,当黑暗侵蚀了光明,任大侠就成了赤髯客,也走进了缥缈阁。”
元曜听不懂白姬的话,只问出了他此刻最担心的事:“现在,任大哥在哪里?”
白姬神秘一笑,“双头蛇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白姬在荒寺中巡视了一遍,来到了无头佛像所在的地方。元曜紧跟着白姬,不敢远离半步。
佛像的坐台高出周围一截,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片荒草。
白姬站上坐台,元曜也站了上去,茂盛的荒草在月光下起伏如波浪。
白姬望着荒草,金眸流转,“轩之,想看一看侠义的真面目吗?”
“嗯?”元曜一头雾水。
白姬拂袖,一阵风吹过,青草朝同一个地方低垂,全部都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月光下,草丛掩藏的真相暴露在小书生眼前。
几十具腐朽的残破尸体躺在草地上,每一具尸体的死状都十分狰狞,它们五官扭曲,大张着嘴,腹腔和胸腔空空如也,仿佛被谁活生生地掏空了内脏。乍一望去,这些尸体仿佛还在痛苦地蠕动,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它们临死前的哀嚎。——这些,都是长安城中失踪的人,他们被双头蛇吃掉了肝脏。
元曜牙齿咯咯打颤,“白姬,这……这些人……”
“这些大都是无辜的人,却在无意中做了侠义的牺牲。”白姬幽幽地道。
白姬、元曜站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决定离开。
元曜流泪道:“白姬,这些人死得太悲惨了,尸骨也无人埋葬,太可怜了。”
“那,我们就葬了他们,超度他们吧。”白姬化作一条白龙,飞身而起,盘旋在佛隐寺上空。白龙吐出能够焚烧万物的业火,佛隐寺火焰如织,火焰吞没了断壁残垣、荒草白骨。
白龙从佛像边抓出了小书生,将他抛到背上,一龙一人乘云而去。
元曜回头,发现佛隐寺正在熊熊燃烧,火光炽烈。今夜风大,他担心大火会波及整个常安坊,但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只在佛隐寺的范围内肆虐,没有波及四周,他也就放心了。
“阿弥陀佛,希望这些枉死的人可以脱离苦海,顺利往生。”小书生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白姬、元曜回到缥缈阁,白姬坐在灯下摆弄龟甲,表情更凝重了。
元曜心情沉重,又担心任猛,睡不着觉。他拿了一支笛子去后院吹奏,以排遣烦忧。笛声把离奴吵醒了,黑猫十分生气,飞跑去后院,狠狠地挠了制造噪音的小书生两爪子,小书生只好放下笛子,和白姬道了晚安之后,躺下睡觉了。
第四章 金人
第二天上午,白姬坐在青玉案边喝茶。元曜坐在白姬对面看书,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突然,一名金甲神人从天而降,站在两人面前。金甲神人本来只有普通人大小,但落地之后,他迅速变大,几乎与屋顶齐高。
元曜吓了一跳,仰头呆呆地望着金甲神人。
金甲神人垂头,俯视着白姬和元曜。
白姬不高兴了,“我讨厌被俯视。”
白姬将手中的茶水泼向金甲神人,金甲神人被淋湿了,浑身战栗,倏地变薄了,然后渐渐缩小。最后,金甲神人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纸人,湿漉漉地躺在地上。
元曜垂头俯视着纸人,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白姬笑眯眯地道:“还是俯视别人的感觉好。”
金色纸人在茶水中抽搐了一下,口吐人语:“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宫。”
白姬扶额,“啊,麻烦了。”
金色纸人渐渐被茶水浸透,又开口重复道:“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宫。”
白姬对金色纸人道:“请对天后说,我生了重病,缠绵病榻,正在冥府徘徊,无法前去大明宫。”
元曜瞪了白姬一眼,道:“你明明生龙活虎……天后有召,你找借口不去,会被诛九族,到时候离奴老弟和小生也跑不掉。”
白姬以袖掩面:“轩之,我是真的生病了。我现在就很头疼。”
“头疼不影响去觐见天后。”
“有影响。”
“没影响。”
白姬、元曜正在争吵,金色纸人已经完全被茶水浸透,无法再开口说话,也无法动弹了。
“哎呀,不好了,这下子不能不去了。”白姬愁道。
“这是你自己泼的茶,怪不得别人。赶快去觐见天后吧。”
因为金色纸人完全湿透,无法回大明宫传话,白姬只好去觐见武后。白姬要元曜一起去,元曜以“离奴老弟出门买鱼去了,缥缈阁中无人看守,小生还是留下为好”作为理由,拒绝去大明宫,白姬只能一个人去了。
白姬走后,元曜见金色纸人泡在茶水里很可怜,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捞起来,铺在回廊上晒干。茶水刚一晒干,金色纸人就站了起来,它对元曜说了一声“多谢”,就跑去大明宫了。
傍晚时候,白姬才回来。她拿着之前借给韦彦的黑色佛塔,一脸凝重。
元曜忍不住问道:“白姬,天后为什么召你入宫?”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天后命我让双头蛇在长安消失。”
“啊?除妖之事,不是应该光臧国师负责吗?”
“天后打算改朝称帝,迁都洛阳,光臧国师现在在洛阳为新都修缮布局,堪舆风水,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管长安的事。”
“即使光臧国师没空,天后身边那么多能够降妖除魔的术士,为什么要让你去对付双头蛇?”元曜十分担心白姬,不希望她去做危险的事情。
“因为,天后猜到了双头蛇的‘因’在缥缈阁,而我也觉得是时候收‘果’了,就答应了。”
“这件事会很危险吗?”
“不知道。”
“你一定要小心。”元曜嘱咐道。
“轩之也一样。因为,轩之会和我一起去。”
“欸?!”
“轩之不是一直想做侠客吗?这正是一个好机会。除掉作恶多端的双头蛇,保卫长安和平,成为大英雄。”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的脸色绿了,“行侠仗义不包括除妖……”
“除什么不重要,关键是要在危险中锻炼勇气。”
元曜苦着脸道:“自从住进缥缈阁,天天逢妖见鬼,小生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勇气,不需要再锻炼了。”
“嘻嘻。多锻炼总是没错的。那,说好了,我们一起去。”白姬笑道。
“没有说好,小生不想……”
元曜还要拒绝,离奴跑了出来,大声喊道:“主人,书呆子,吃饭了。”
白姬笑眯眯地拉着元曜走向后院,“肚子好饿。轩之,一起去吃饭吧。”
于是,元曜再开口也没有用了。
烟笼寒水,月上花树。元曜以为白姬今晚就会去找双头蛇,谁知白姬只是坐在月下用小石磨研磨佘夫人送的蛇灵芝。
元曜坐在白姬旁边,看她磨灵芝,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磨灵芝。白姬把灵芝研成粉末,又掺上了几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月光下,粉末发出五颜六色的磷光,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冷香。
白姬问元曜:“轩之身上有没有伤口?”
元曜挽起衣袖,露出胳膊:“因为小生不去买鱼,离奴老弟今早挠了小生几爪子。”
小书生的胳膊上有三道猫挠的抓伤,皮肉翻卷。
白姬见了,呵斥在旁边玩耍的黑猫:“离奴,缥缈阁也是一处书香雅地,以后不许挠轩之了。他是人类,伤口愈合慢,即使没有性命之虞,也会疼痛。”
小黑猫垂头,“是,主人。可是,书呆子如果偷懒,离奴该怎么惩罚他呢?”
白姬笑道:“可以和轩之讲道理,以德服人。”
黑猫道:“好。以后离奴和书呆子讲道理,以德服他。”
元曜苦着脸道:“离奴老弟,你还是挠小生算了。”
白姬将灵芝粉末洒了一丁点儿在元曜手臂的伤口上,伤口奇迹般地渐渐愈合了。
“欸?这和服常树上的青霜很像呀。”元曜吃惊地道。
白姬笑道:“服常树上的青霜是自然的治愈之物,而这蛇灵芝研磨而成的归命砂是逆天的治愈之物。从功效来看,归命砂比服常霜更有效,只要涂上它,即使断筋折骨,剖腹断肠,也能愈合如初,不伤性命。”
“啊,这是如此神奇的妙药?!”
白姬笑了,笑得诡异:“准确来说,这是毒药。领略它的奇妙,将会付出代价。”
元曜吓得急忙甩手臂,“白姬,你又在捉弄小生么?”
白姬笑着制止元曜,“轩之放心,只是一丁点儿,不会伤到你。”
“那,这归命砂用多了,会怎样?”元曜颤声问道。
“嘻嘻。归命砂用多了,当然会归命啊。”白姬笑道。
元曜不寒而栗。
白姬将归命砂装入一个小瓷瓶里,盖上了瓶塞。
元曜问道:“白姬,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双头蛇?”
“我之前用龟甲占卜,发现‘果’的成熟还需要三个月,但是天后催促得紧急,我只能想办法催熟这次的‘果’了。我请求天后派了一个人协助我,明天我们去见他。”
“啊,是何方高人?”
“嘻嘻,明天去见了,轩之就知道了。”白姬以袖掩面。
*******************离奴和元曜跳华尔兹*******************
第二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白姬穿了一身玉色白葛衣,长发梳成半翻髻,插着盛开的玉兰花。她的脸上略施脂粉,肤白如雪,弯眉细描,金钿妖娆。
“轩之,一起出去吧。”白姬笑吟吟地道。
“去见天后委派来协助你的人么?”
“嗯。不过,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们先去佛隐寺看看。”
“好。”
白姬、元曜来到佛隐寺,经过一夜大火,烧尽了荒烟蔓草,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白姬在废墟中走动,翕动鼻翼,“双头蛇回来过。看来,它离不开这里。”
元曜颤声问道:“它现在在这里吗?”
白姬刚要回答,突然有人喊元曜,“元老弟,又见面了。”
元曜回头,看见任猛站在阳光下,豪爽地笑着。
元曜吃惊:“任大哥?!”
任猛笑道:“元老弟,上次你怎么不辞而别?我喝醉了,一觉醒来,你已经走了。”
“啊,上次,任大哥,你……”元曜想询问上次任猛消失的事,却又口拙,说不清楚。
“不管怎样,你来了就好。走,进去坐一坐,一起喝几杯。”任猛拉小书生往里走。
小书生笑道:“这里都烧成了一片废墟,哪里有坐的地方?”
任猛不由分说地拉小书生往回走,白姬默默地走在任猛和小书生身边。废墟的深处,僧舍居然没有被烧掉,虽然还是那么破旧,但仍完好无缺。不过,僧舍中溢出一缕一缕如蛇的黑烟,带着腥膻的气味。即使在这夏天的正午,也让人背脊发寒,冷入骨髓。
任猛笑道:“元老弟,进去吧。”
元曜抬头望向白姬,白姬摇头,小声地道:“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元曜忍不住问道。
任猛奇道:“元老弟,你在和谁说话?”
任猛左右四望,仿佛看不见白姬。
“和白……”
元曜正要回答,白姬伸指,压住了他的唇,“嘘,他看不见我。如果你说出我的名字,他就能看见我了。”
元曜张大了嘴巴,却无法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没有。小声自言自语罢了。”
“进去吧,我准备了几坛好酒。”任猛热情地道。
“今天真的不行,小生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改天再来找任大哥。”元曜极力推辞。
任猛也没有强留,只道:“既然这样,那就下次再聚。”
白姬在任猛周围转了几圈,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意。任猛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笑着望着元曜。
元曜向任猛作了一揖,告辞离去。白姬也跟着元曜一起离开了。
走了一会儿,白姬突然拉住元曜:“轩之,回头看看。”
元曜回头,双眼不由得睁大,“欸,僧舍哪里去了?!”
远远望去,刚才是僧舍的地方一片焦土,什么也没有。任猛自然也不见踪迹。
“轩之,你又逢妖见鬼了哟。”白姬嘻嘻笑道。
“这……这……任大哥是鬼吗?”
“不是,但他也不是人了。”白姬诡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轩之,你不能太依赖我告诉你答案,有时候要靠自己的眼力和智慧去发现真相。”白姬笑道。
“小生如果有那份眼力和智慧,也不会呆在缥缈阁了。”元曜在心中道。
白姬、元曜离开常安坊,去往布政坊。据白姬说,他们要去拜访的人住在布政房,他们要去他家里拜会。走到西市时,时间已接近正午,白姬和元曜都有些饿了,因为约好的时间是下去,他们打算吃了午饭再去。
虽然离缥缈阁已经不远了,但白姬和元曜都不打算回去吃离奴最近爱煮的乱炖鱼肉,他们打算在酒楼里吃。可是,今天出来时,两人都忘了带银子。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白姬和元曜站在石桥边发愁。
“轩之,你回去取银子。”
“不要。”元曜苦着脸道。离奴如果知道白姬、元曜不愿意吃他煮的乱炖鱼肉,而是在外面吃,一定会挠小书生。
“那么,先去大吃一顿,然后开溜。”白姬笑道。
“不行!这等不齿行径,有违圣人的教诲!”元曜吼道。
白姬摇扇,“那该怎么办呢?”
元曜盯住了白姬手中的花团扇,“白姬,这团扇是从哪儿来的?之前,没看见你拿在手上。”
“啊,天气太热了,刚才走过来时,随手从卖扇子的小摊上取了一把。这蝶戏芙蓉的图案很好看吧?”白姬笑道。
小书生生气:“不问而取,是为盗也。你这样做有违圣人的教诲,必须还给人家。”
元曜一把夺过白姬的花团扇,看准卖扇子的小摊,奔去还扇子了。
白姬站在原地,以袖扇风,撇嘴道:“轩之真迂腐。我又没有白拿,作为交换,我拿扇子扇走了蹲在卖扇女子肩上的痨病之鬼呀。”
白姬站在石桥上等元曜,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猥琐的笑声。
白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穿着葱绿色锦袍,簪着红玉簪子的青年公子向她走来,青年公子身后还跟着几名满脸横肉的恶奴。正是恶鬼来。
恶鬼来带着恶奴走过时,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避开,怕被他和他的恶奴们寻晦气。
恶鬼来看见白姬,眼神发直,喃喃自语:“好美貌的小娘子……”
白姬望着恶鬼来,微微一愣。这人身上散发着令人欲呕的恶意,吸引了很多魑魅魍魉缠绕着他,它们以此恶意为食,并转化为更大的恶意。
恶鬼来见白姬望着他,心襟荡漾,他凑近调戏道:“谁家美貌娇娘,独自站在石桥上?”
白姬见恶鬼来靠近,柳眉微蹙,退后几步,避开了他。
恶鬼来摇着红色折扇,色迷迷地望着白姬,故作风雅地继续调笑:“娘子独立石桥,如花似玉,令人堪怜。想必你家夫君已经另结新欢,不如和本公子去做神仙鸳鸯?”
恶鬼来怪腔怪调的声音,配上他猥琐的笑容,让人起鸡皮疙瘩。
白姬眼珠一转,以袖掩面,“却不知公子贵姓?”
见美人回话了,恶鬼来很高兴,笑道:“本公子姓来。当朝侍御史来俊臣,是本公子的伯父。”
白姬眼中闪过一抹幽森的寒光,笑道:“哎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来公子!”
“你也听说过本公子?看来,本公子在长安很有名气嘛。”恶鬼来大笑,他凑近白姬,想一亲芳泽。
白姬游鱼般躲开,倚在石桥边,笑吟吟地道:“当然知道,长安城之中,谁不知道来公子?”
见美人没有生气,且似乎有意于他,恶鬼来心花怒放,“娘子不要躲嘛,难道本公子很可怕吗?”
白姬笑道:“为了避嫌,不得不躲。”
“有什么好避嫌的。这街上也没几个人。”恶鬼来对白姬笑道,他转身凶巴巴地吩咐仆人:“娘子不高兴,你们去把街上的人都轰走!”
恶仆正要领命,白姬笑道:“避嫌不是因为行人,而是我家夫君来了。”
“在哪里?”恶鬼来抬头四望。
白姬指着归还了花团扇,正闷头朝这边走来的小书生,笑道:“那是我夫君。”
恶鬼来定睛一看,认出了元曜是上次害他挨打的人之一,气不打一处来。
元曜还了团扇,往回走,他远远看见白姬和几个人在石桥上说话,行人却纷纷退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走近了一些,他朝石桥上望去,看见了恶鬼来和他的几名恶奴,心中一惊,又听见白姬挥手朝他喊道:“夫君,夫君——”,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没跌倒。
恶鬼来看见元曜,怒道:“来人呀,把他抓住!这酸书生上次害本公子挨打,本公子找了他许久,都没找到,今天托了娘子的福,才得来全不费工夫。”
恶奴一拥而上,抓住了元曜。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又没犯法,你们抓小生是何道理?”
恶鬼来狞笑道:“没什么道理,本公子看你不顺眼。不,有道理,你勾结江洋大盗,意图谋反,本公子把你抓进御史台,让伯父用酷刑细细拷问。”
元曜生气地道:“小生没有谋反!”
恶鬼来冷笑:“进了天牢,各种酷刑上身,本公子就不信你不谋反。”
御史台天牢是来俊臣用残酷的刑罚网罗无辜,捏造罪状的地方,也是所有人的噩梦,进去的人,有去无回,九死一生。即使是无辜的人,也会在各种血腥残酷的刑罚之下供认罪状,求得死亡来解脱。因为御史台天牢是一处堪比人间活地狱的存在,人们称其为“阎王殿”。
元曜有些害怕,转头望向白姬,苦着脸道:“白姬,这可如何是好?”
白姬以袖掩面,“夫君,你都没有办法。我一个柔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看来,你只能去阎王殿走一趟了。”
元曜苦着脸,说不出话来。
恶鬼来对白姬道:“娘子不必伤心,以后你就跟着本公子,本公子一定会疼惜你。”
白姬伤心地道:“我与夫君好歹夫妻一场,你送他去阎王殿之前,且容我们一起吃最后一顿饭。而且,我乃良家女子,既然要改嫁,也得让他给我一份休书。”
恶鬼来本来不想让白姬和元曜一起吃饭,但是听见后一句,同意了,“也是,得找一个地方写休书。”
白姬指着不远处的金玉楼,“金玉楼就很不错,虽然价格昂贵,但菜肴很美味。”
“那就去金玉楼。”恶鬼来道。
白姬发愁道:“可是,我与夫君都没带银子。”
“娘子不必担心,为夫有的是银子。”恶鬼来谄笑道。
“既然这样,那么……轩之,吃午饭去了。”听恶鬼来这么说,白姬拉了元曜,走向金玉楼。
元曜苦着脸,任白姬拉着走了。
恶鬼来见白姬和元曜走了,很不高兴,但转念一想,元曜马上就要去阎王殿了,美人马上是他的了,就又高兴了。
五章 阎王
长安城中最富盛名的两座酒楼,一是西市金玉楼,一是东市万珍楼。万珍楼,在千妖百鬼之中被称为“鼠楼”,以各色美食闻名。金玉楼以消费昂贵着名,被长安城的人们称为金楼。金玉楼并非一般酒楼,它是太平公主的产业,是太平公主收罗奇珍异宝的场所,也是奢靡的达官显贵们彼此斗富的紫醉金迷之乡。
金玉楼中的客人本来就不多,恶鬼来一踏入,寥寥无几的食客们不动声色地悄悄走了。大家都害怕他,厌恶他,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金玉楼中布置得十分奢华,精美的玉器出自名匠之手,雅致的瓷器光华莹润,血红的珊瑚大如巨岩,墙上悬挂的字画也都是名家手笔。
白姬挑了一处屏风边的桌案,跪坐下来。元曜、恶鬼来也走过去,坐了下来。恶奴们环立在三人周围,凶神恶煞。
白姬觉得不舒服,对恶鬼来笑道:“我夫君胆小,这些壮士围着,他没办法提笔写休书。”
元曜生气地瞪着白姬。
恶鬼来挥手,让恶奴们去不远处的邻桌坐下了。
因为恶鬼来吓走了客人,金玉楼的掌柜有些不高兴,只让一个小伙计过来应答。
小伙计笑道:“金玉楼的规矩,不是贵宾,先放百两定金,才能点菜。”
因为知道金玉楼是太平公主的产业,恶鬼来也不敢太放肆。他做了一个手势,一名恶奴从钱袋里拿出两大块金子,递给小伙计。
小伙计掂了分量,估计超过一百两银子,才笑道:“三位请点菜吧。”
恶鬼来对白姬笑道:“娘子想吃什么,不必客气。”
白姬就真的不客气了,笑道:“既然来公子请客,自然是要最贵的了。酒要金谷酒,茶要玉川茶,山珍海味、八畜八珍一样都不能少,各式菜肴挑最贵最珍奇的呈上来。”
恶鬼来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元曜冷汗。
“是,请稍等。菜肴马上就好。”小伙计高兴地退下了。
白姬笑着对恶鬼来道:“来公子不必担心银子不够,金玉楼可以赊账,不够的银子,可以改日送来。”
恶鬼来木然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茶酒菜肴陆续呈上来了,珍馐佳肴陈列在案,满目琳琅。
白姬胃口很好,吃得很欢快。
元曜虽然肚子饿了,但看见对面坐着的恶鬼来,就无法下咽。
美人相伴,美食在案本是十分享受的事情,但恶鬼来看着对面的元曜,也吃不下去。
白姬对元曜道:“夫君,你不吃一些,下午会没精神的。”
元曜苦着脸道:“小生都要去阎王殿了,还有什么心情吃东西。”
白姬为元曜夹了一片烤驼峰,笑道:“人生没有比吃更重要的事情了。即使是去阎王殿,也得吃饱呀。”
元曜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就把烦心事抛开,大吃了起来。
恶鬼来望着吃得欢快地白姬和元曜,心情暴躁。但是,思及这顿饭之后,元曜就会被丢进天牢,他就可以美人在怀,心情又好了一些。
不多时,白姬和元曜吃饱了,一顿千金之宴结束了。
残羹冷炙撤去之后,恶鬼来向小伙计要来笔墨,逼元曜写休书。
元曜从来没有写过休书,写不出来,道:“这休书也不是随意提笔一写就行了,必须得要一位见证人。”
恶鬼来恶狠狠地道:“少啰嗦!快写!本公子就是见证人!”
元曜苦着脸,不知道怎么下笔。
白姬笑道:“来公子说笑了。这见证人也不是谁都能当的,须得德高望重之人。我正要去布政坊拜访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他应该能做见证人,不如一起去?”
恶鬼来道:“布政坊?本公子也住布政坊!一起去正好,得了休书,娘子就直接入本公子府中,倒也省事。”
白姬诡笑:“那,就一起去吧。”
元曜苦着脸,任由白姬和恶鬼来折腾。
白姬、元曜、恶鬼来离开金玉楼,去往布政坊。布政坊离西市不远,不多时就到了。恶鬼来一路上不时地以言语调戏白姬,白姬只是笑着,也不生气。
元曜却很生气,大骂恶鬼来不知礼仪廉耻,是一个败类。因为不久之后,小书生就会在阎王殿尝尽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恶鬼来也懒得让恶奴揍小书生,任由他骂。
白姬笑道:“来公子,你已有娇妻美妾,已有丰厚的家资,足够你此生享用,为什么还要不断地夺人妻女?夺人钱财?”
恶鬼来一愣,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欲望,“当然是因为本公子想占有更多美丽的女人,更多钱财……”
白姬笑道:“来公子心里有一条叫‘贪欲’的毒蛇。”
恶鬼来轻薄地道:“看见娘子,本公子的心里还有一条叫‘爱欲’的毒蛇。娘子,你发一发慈悲,救救本公子。”
白姬阴森一笑,“我,最慈悲了。”
说话之间,白姬等人已经走到了一处朱门府邸之外。元曜抬头望去,只见大门上方的悬匾上书着“来府”两个字。来府的两扇门大开着,四名侍卫穿戴整齐地站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恶鬼来奇道:“娘子,你来我家做什么?”
白姬神秘一笑,没有回答恶鬼来的疑问。她走过去,从衣袖中拿出一面刻着“武”字的金牌,递给侍卫。四名侍卫急忙垂首,一名侍卫拿着金牌飞跑入内禀报,其余三名侍卫恭敬地垂首道,“来大人已恭候多时。”
恶鬼来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问白姬:“你,认识我伯父?”
白姬回头,笑眯眯地道:“我要拜访的人,就是您的伯父。”
恶鬼来张大了嘴巴,一滴冷汗滑落额头。
元曜大惊,“什么?天后委派协助你的人是来俊臣?!”
“对。”白姬笑道。
元曜有些生气:“来俊臣构害忠义,祸乱朝纲,你要和这等奸邪之人打交道吗?你如果早说了,小生绝不和你一起来。”
“我就知道轩之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没说。”
“来俊臣能够协助你做什么?”
“我需要他的恶念来催熟佛蛇的‘果’。”
“什么意思?”
白姬正要回答,一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来。他身形高瘦,白面无须,一双眼睛细长如线,幽黑的瞳孔中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戾气。
来俊臣看见白姬、元曜,疾走几步,道:“不知道两位天使(1)如何称呼?”
元曜不屑于回答。
白姬笑道:“我叫白姬。他是轩之。”
“请白姬、轩之兄进去用茶,再仔细详谈。”来俊臣谄笑道。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呆如木鸡的恶鬼来,不明白侄儿怎么会和天后的使者在一起。
恶鬼来冷汗如雨,说不出话来。
白姬笑道:“来公子是来找来大人做休书证人的,他打算把我夫君丢进阎王殿,用酷刑问成谋逆之罪,逼我改嫁给他。”
来俊臣抬手一耳光扇向恶鬼来,骂道:“畜生!”
恶鬼来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来俊臣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快给天使赔礼道歉!”
恶鬼来捂着红肿的腮帮子,正要给白姬、元曜赔礼,白姬却咧齿一笑,道:“赔礼道歉如果有用,那阎王殿里的酷刑就虚设了。”
恶鬼来闻言,睁大眼睛,双腿战栗:“不,我错了,不要把我送进阎王殿……”
来俊臣也道:“舍侄年纪小,只是一时糊涂,请天使网开一面,饶了他这一次,老夫必有重礼厚谢。”
白姬笑道:“糊涂不能作为无罪的借口,用上酷刑,他就不糊涂了。来大人在阎王殿里明察秋毫,一丝不苟,在来公子这件事上怎么就糊涂了?来大人,你忘了天后对你说了什么吗?”
来俊臣向着大明宫的方向垂首道:“天后有命,天使说什么,老夫就做什么,不可违逆半句。”
白姬笑道:“很好。我说,把来公子丢进阎王殿。他的眼神让我讨厌,剜掉他的眼睛;他的话语让我讨厌,剁烂他的舌头;他说要让轩之尝遍所有的酷刑,我就要他尝遍所有的酷刑。我很慈悲,不忍心伤他性命,用刑时让狱卒注意一些,千万别让他死了。”
恶鬼来大哭道:“伯父,千万不要啊!侄儿去了阎王殿,就生不如死啊——”
来俊臣没有子嗣,对这唯一的一个侄儿一向像儿子般娇纵疼爱,他有些犹豫。
注释:(1)天使:天后的使者。
*********************鬼王在跳粽子舞***********************
白姬对来俊臣道:“来大人曾说,为了效忠天后,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现在,就是你对天后表示忠心的时候了。”
来俊臣对武后的忠心胜过一切,他吩咐侍卫,“来人,把这个不成材的东西丢进天牢,上重刑。”
恶鬼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大哭求情,但来俊臣不为所动,白姬也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恶鬼来抓着小书生的袍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磕头,“兄台,我知错了,请你饶了我吧……”
元曜有些不忍心了。恶鬼来作恶多端,不学无术,给他一些惩罚是应该的,但丢进阎王殿用重刑确实太残忍了。
元曜正想开口替恶鬼来求情,白姬却已笑道:“轩之不必多言,我自有理会。”
元曜也就不开口了。
恶鬼来哀嚎着,被侍卫拖走了。
来俊臣将白姬、元曜迎入来府,奉上好茶,笑着问道:“老夫一不会降妖,二不会除魔,没有什么才能,不知道能做什么?”
白姬掩唇笑道:“来大人谦虚了。你的才能是做坏人。放眼东都西京,没有比你更坏的人了。”
来俊臣居然不生气,反而细眸一亮,笑了:“承蒙天使夸赞,但不知老夫这个坏人能做什么?”
白姬咧齿一笑:“我要让双头蛇撕裂你,生啖你,以你的恶意为食。为了天后,你愿意忍受这份痛苦吗?”
来俊臣一愣,呆在了原地。
白姬又道:“如果你不愿意忍受这份痛苦,可以让你的侄儿代替你饲蛇。他身上也有恶意。”
来俊臣的细眸中发出狂热的光芒,他咧齿笑了,“为了天后,老夫愿意饲蛇。为了天后,任何痛苦老夫都愿意承受。”
元曜不寒而栗。他觉得来俊臣对武后的忠诚仿如飞蛾扑火,近乎癫狂。
元曜忍不住道:“让舌头蛇怪撕裂,生啖,会死。”
来俊臣并不在乎生死,“只要是天后的命令,来俊臣死而不憾!”